琴棋书画诗酒花茶,君子八雅,以琴为首
发布时间:2026-07-30 18:11:08  来源:  作者:admin  点击:4750次

华夏千年文脉,孕育出君子八雅:琴、棋、书、画、诗、酒、花、茶。八般雅事,各有风骨,浸润世人情志,涵养君子襟怀,沉淀成东方人独有的生活美学与精神修为。棋藏天地机变,书载千古道义,画绘山河万象,诗吐胸中丘壑,酒释半生磊落,花含四时清趣,茶煮岁月回甘。而八雅之首的琴,专指古琴,古代又称瑶琴、玉琴、七弦琴,兼具礼乐法度、心性修炼、风骨寄托,是供士人安定心神、体悟大道、彰显品格的专属雅器。

八雅并行于世,各擅胜场,然世人自古独尊琴为八雅之首,皆因其余七雅或多或少向外求索观感与乐趣,唯有古琴向内求索本心。它不争喧嚣、不逐繁华,以七弦清音接通古今,以一腔幽寂照见本心,连通天地、自省灵魂、寄托气节、等候知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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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琴之源,起于鸿蒙初开、人文初醒之时。上古先民仰观天象、俯察地理,感四时更迭、听风林泉响,心生韵律,始造琴器。史载伏羲氏观梧桐通灵、木质清润,取良材制琴,以法天地之象。初制五弦,对应宫、商、角、徵、羽,合金木水火土五行,应春夏秋冬四时,纳天地自然节律。彼时之琴,不为歌舞助兴,不为宴乐欢愉,只为通神明、和人心、顺天道。伏羲鼓琴,以乐教化万民;神农制曲,以音调和万物;虞舜弹五弦之琴,歌《南风》之诗,清风拂面、民心安和,天下归仁。琴之初生,便自带端庄正气、天地襟怀,是华夏礼乐文明最初的模样。

及至商周,礼乐大兴,琴正式走入贵族士大夫阶层,成为修身必备、礼制之重。文王拘于羑里,心怀仁厚,增一弦,以怀苍生;武王伐纣,心怀家国,再增一弦,遂成七弦定型。自此,古琴七弦制式千年未改,定天地、安人心、承文脉,一弦载仁,一弦载义,一弦载礼,一弦载智,一弦载信,一弦载家国,一弦载初心。形制既定,琴道大成,上可祭天祀祖,下可修身怡情,成为君子不离身、不敢轻亵的雅器。

汉魏六朝,是琴道风骨最为璀璨的年代。世风动荡、乱世浮沉,文人士子不愿屈身浊世,便寄情山水、托志素琴。琴不再只是庙堂礼乐,更成为文人安放傲骨、纾解情怀的精神归宿。嵇康、阮籍、山涛等竹林七贤,皆以琴为魂。嵇康一生爱琴、痴琴、守琴,临刑东市,神色不改,索琴一张,从容抚弦,一曲《广陵散》慷慨悲壮、气贯长虹。曲终绝响,风骨长存,让后世懂得:琴音之内是韵律,琴音之外是气节。魏晋风流,一半在诗文,一半在琴心。

唐宋盛世,文风鼎盛,琴道走入万家雅室,融于烟火诗意。唐人浪漫奔放,琴曲开阔清远,兼容山河气度;宋人内敛雅致,琴音冲淡平和,多含禅意哲思。无数文人墨客,皆与琴为伴。王维独坐幽篁,“独坐幽篁里,弹琴复长啸”,月色、竹林、素琴、幽人,合一境、归一心,清空宁静,物我两忘。白居易晚年归隐,日日焚香听琴,于清音中看淡荣辱得失,守得岁月安然。琴在唐宋,褪去庙堂威严,多了人间温润,既可藏山河壮阔,亦可容岁月清浅。

元代江山易主、世事浮沉,礼乐文脉看似沉寂,古琴却成为乱世文人避世守心、托志寄怀的精神净土。异族治下,诸多士人不趋时俗、坚守本心,将一身风骨、满腔幽思尽数托付七弦。赵孟頫以书画冠绝元代,深耕琴理、著述琴论,阐发琴道修身之本;隐士倪瓒一生清孤,茅屋素琴、不问纷华,唯以山水琴音自守高洁。其时斫琴名工辈出,朱致远匠心独运,所制古琴音色清透古润,传世不绝。乱世无以为志,便以琴养心;尘世无可安身,便以音寄情,一代代文人琴人坚守文脉、暗传古曲,让三千年琴韵未因王朝兴废而中断。

有明一代,琴学大兴、流派蔚然,是古琴体系成熟、谱籍鼎盛的黄金时期。宁王朱权淡泊功名、潜心艺文,倾尽半生心力搜集整理散落古曲,编纂《神奇秘谱》,将濒临失传的《广陵散》等千古绝响妥善留存,为后世保住无数琴学瑰宝。常熟严天池开虞山琴派,立“清、微、淡、远”为琴道正宗,摒弃浮华巧饰,主张琴以静心、乐以修身,一改世俗繁靡琴风,奠定后世文人琴的审美基调。明末徐上瀛集各派所长,著《溪山琴况》,以二十四品概括琴音、琴境、琴心,字字精微、句句大道,成为千古不移的琴学圭臬。明代琴社兴盛、斫琴繁荣、谱籍纷呈,古琴彻底扎根文人精神生活,雅道昌明、风骨昭昭。

清代琴学承明之盛,百家并起、流派纷呈,琴道由士人雅堂进一步走向民间烟火。广陵琴派跌宕开阔、气韵苍茫,徐常遇、徐祺父子两代深耕琴学,编订《澄鉴堂琴谱》《五知斋琴谱》,规整曲式、细化指法,让古曲有章可依、有迹可传。诸城、浦城、岭南诸派各立家风,或清雅内敛,或雄浑旷达,兼容南北气韵。《平沙落雁》《梅花三弄》《渔舟唱晚》等传世名曲,皆于清代打磨定型、广为流传。盛世养雅,乱世守心,清人于起落浮沉之间,依旧以琴立德、以音养性,让千年琴道生生不息、绵延有序。

近现代山河动荡、礼乐凋零,数十年间国内善琴者寥寥无几,大量古谱散佚破损、古曲濒临绝响,千年琴道一度岌岌可危。幸有查阜西、吴钊等一代琴坛先贤,矢志救亡续脉,遍历南北寻访老琴人、搜集古谱、录存古音、整理琴论,为当代琴学留存下珍贵火种。2003年,古琴入选联合国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这门最古老的东方雅乐,正式站上世界文明舞台,迎来千载未有之新生。

如今国泰民安、文化自信高涨,传统文化全面复兴,古琴早已走出隐士孤斋、小众圈层,走入大众视野、寻常生活,年轻一代爱琴、听琴、学琴者与日俱增。一代代国家级非遗代表性传承人守正创新,吴钊、赵家珍深耕琴学理论与院校教育;马维荷、李明忠接续古法斫琴;刘善教、徐毅传承梅庵雅韵;徐君跃振兴浙派文脉;区君虹光大岭南琴风。古琴打破古今边界、雅俗之隔,既可独坐幽室静心修身,亦可登台展演、跨界融乐创新,以东方清音对话时代、礼赞山河,成为彰显中华美学、传递华夏风骨的文化名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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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年琴史,文脉绵长,而千古琴韵中,最动人、最不朽、最深入人心的篇章,莫过于伯牙子期,高山流水遇知音的旷世情谊。

伯牙为春秋宫廷乐师,琴艺超群,却曲高和寡,众人仅赏音律,不解其胸中丘壑。一次舟行汉江,雨霁月明,伯牙船头抚琴。山野樵夫钟子期静听弦音。伯牙意在高山,子期叹:“善哉乎鼓琴!巍巍乎若太山!”转而志在流水,子期又称:“善哉乎鼓琴!汤汤乎若流水!”一曲高山,一曲流水,让二人跨越身份隔阂,结为知音,相约再会。来年伯牙赴约,得知子期病逝。他至墓前重弹高山流水,琴音依旧巍巍山河、汤汤江海,只是无人再懂、无人再和,哀恸入骨,默然无泣,曲终之时,万念俱寂。子期死,伯牙谓世再无知音,乃破琴绝弦,终身不复鼓。

世间万事可求,唯知音难觅。人海千万,擦肩者无数,懂你者有几。多少人一生奔波、半世浮沉,终是无人懂心底丘壑、眼底山河。而春秋伯牙、钟子期的相遇,成为世间友情最高的范本,成为琴道之中最温柔也最苍凉的千古绝唱。

也正因这段千古佳话,让古琴彻底超脱了乐器本身。它不再只是指法曲调的技艺承载,而成了心声之器、知己之媒、灵魂之语。世人抚琴,弹的是曲,怀的是情,念的是世间最难得的懂得。

纵观琴道数千年,自上古伏羲制琴启天地之道,文武增弦定七弦之制,魏晋风骨立琴之气节,唐宋风雅润琴之诗意,元明清文脉相继守正传薪,近现代先贤救脉续绝,当代盛世复兴焕新,再辅以伯牙子期千古知音佳话,琴之骨、琴之魂、琴之韵、琴之道,历经千秋淬炼,终至圆满大成。

余生漫漫,我虽不通抚琴之技,难操七弦之妙,却愿长存一份敬畏与喜爱,常静心聆听古曲,在清音里涤荡浮躁、安守本心,思千古风流,惜人间相知。以琴静心,以雅修身,于烟火尘世中,养一身温润风骨,守一世澄澈本心。也暗自期许,希望更多人读懂八雅之首的分量,接纳这份沉静内敛的东方浪漫;希望七弦清音代代相传,礼乐风骨生生不息。

愿此生,心有琴韵,岁月清和,山河无恙,知音长存。(作者:书香伊人,本名郝娟,河南原阳人,河南诗词学会会员,新乡作家协会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