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后巡幸大嵩山
发布时间:2026-03-18 09:41:35  来源:  作者:乔德宁  点击:5817次

从永隆元年(680年)开始,已经大权在握的天后武则天,便将目光投向了嵩山。这一年,她以“祈福”为名,首次来到嵩山,在双峰岭下的嵩阳观驻跸。那时的她,还需要带着唐高宗李治同行,封禅的礼仪,也是以皇帝为主,天后只能作为“亚献”——这是当时的礼制,即便是最尊贵的女人,也只能在祭祀中居于次位。

但每一次巡幸,都是一次试探。

调露二年(680年)二月,武则天第二次陪高宗来到嵩山,这一次,她在少室山下的少林寺住了一个月。史书记载她“虔心禅观”,与寺中高僧论道。少林寺的钟声,在少室山的峡谷中回荡,那悠远的声音,似乎在向天下宣告:天后不仅关心朝政,更关心天下苍生的福祉。

永淳元年(682年)四月,武则天第三次来嵩山,这一次,她在嵩山脚下的奉天宫住了整整三个月。那年夏天,关中遭遇大旱,长安粮食紧缺,武则天以“避暑”为名,实际上是在向天下展示——即便不在长安,她依然能掌控朝政。朝中大臣们不得不翻山越岭,从长安赶到嵩山奏事。那几个月里,嵩山脚下的驿道上,官员往来不绝,尘烟滚滚。

这三次陪高宗巡幸,让武则天对嵩山的一草一木都了然于心。她知道,嵩山最险峻的地方是哪里,最幽静的地方是哪里,最适合举行大典的地方又是哪里。更重要的是,她明白了一个道理:天子封禅泰山,那是李唐的祖宗旧制;而天后封禅嵩山,将是武周的新朝气象。

弘道元年(683年)十二月,唐高宗驾崩。太子李显即位,是为中宗,但仅仅两个月后,就被武则天废为庐陵王。接着是睿宗李旦即位,但“政事决于太后”。这期间,武则天曾两次计划到嵩山封禅,一次是嗣圣元年(684年),一次是垂拱四年(688年),都因为朝中局势不稳而作罢。但她从未放弃这个念头——她在等一个最好的时机。

天授元年(690年)九月九日,武则天正式称帝,改国号为周。登基大典之后,她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下诏改嵩山为“神岳”,封嵩山山神为“天中王”。第二年(691年),她以新朝皇帝的身份,第一次登上嵩山,在登封坛举行了封禅大典。这一年,她已经六十七岁,但她站在嵩山绝顶,俯瞰群山时,眼中燃烧的,是一个帝王开创万世基业的雄心。

从这一天起,到她退位的十五年间,武则天先后八次来到嵩山。最长的一次,她在嵩山住了整整半年,从春天住到秋天;最短的一次,只有三天,匆匆举行完祭祀便回京。每一次来,她都有不同的目的,不同的仪式,不同的随行人员。但有一点是相同的:每一次,她都在强化一个观念——嵩山是武周的神山,是天下的中心。

而这座沉默的大山,也见证了武则天从一个天后,到太后,再到女皇帝的华丽蜕变。

登封大典

武则天封禅嵩山,最重要的仪式,都在万岁通天元年(696年)腊月完成。

那一年,武则天已经七十三岁,但她精神矍铄,亲自登上嵩山绝顶。按照她的设计,封禅大典分为三个部分:第一日在太室山筑坛祭天,第二日在少室山的禅地坛祭地,第三日在双峰岭下的朝觐坛接受百官朝贺。

太室山的主峰叫峻极峰,海拔1494米,是嵩山的最高峰。登山的道路,早在几个月前就已经修缮完毕,沿途建了十二座行宫,供武则天和随行人员休息。登山那天,武则天乘着步辇,由十六名壮汉抬着,沿着蜿蜒的山路缓缓而上。她身后,是长长的仪仗队,旌旗蔽日,鼓乐齐鸣。再后面,是文武百官、外国使节、僧道代表,总数超过三千人。

登封坛建在峻极峰顶,是一个三层的圆坛,每层九尺,象征九重天。坛上供奉着昊天上帝的牌位,还有武氏祖先的牌位。祭祀开始后,武则天身着天子衮冕,手持玉圭,在礼官的引导下,一步步登上祭坛。她亲自宣读祭天文,声音苍老但坚定:“谨以玉帛牺牲,粢盛庶品,敢昭告于昊天上帝……”那一刻,满山寂静,只有她的声音在山谷间回荡。

第二天,是祭地的仪式。禅地坛建在少室山的万羊冈,是一个方形的祭坛,象征大地。武则天依然亲自主祭,但这一次,她换上了黄色的祭服——黄色,是土地的颜色。祭地之后,她把一块刻有“天册金轮圣神皇帝”字样的玉简,投入坛下的土穴中。这枚玉简,一千多年后,被一个采药人在嵩山峻极峰的石缝中发现,现藏于河南博物院。

第三天,是最盛大的朝觐仪式。朝觐坛建在双峰岭下的平地上,是一个巨大的圆坛,可以容纳上万人。这一天,武则天坐在坛上的御座上,接受百官朝贺。礼部尚书宣读封禅诏书,宣布大赦天下,改年号为“万岁登封”,并将嵩阳县改为“登封县”,将阳城县改为“告成县”——这两个名字,一直沿用至今。

参加这次封禅大典的官员,有亲王、公主、文武百官、地方官吏,共计数百人。其中最重要的,是武则天的侄子武三思、武承嗣,还有宰相狄仁杰、李昭德等人。这些官员的住所,分布在嵩山脚下的各个行宫中。

武则天的行宫,叫奉天宫,建在双峰岭下,规模最大,占地数百亩,有正殿、寝殿、偏殿、亭台楼阁数百间。奉天宫的遗址,至今还在,只是早已荒草丛生,只剩下几块柱础石,还能让人想象当年的规模。武三思、武承嗣等皇亲,住在少阳宫,在少室山南麓。狄仁杰等宰相,住在嵩阳观,那是北魏时期修建的一座道观,后来被改建为行宫。其他官员,则分散住在嵩岳寺、少林寺、会善寺等寺院中。

为什么这些行宫没有保留下来?原因很简单——政治需要。

武则天死后,她的儿子唐中宗复位,立即下令毁掉武周时期修建的几乎所有建筑。奉天宫被改为佛寺,少阳宫被拆毁,材料运到洛阳修建别的宫殿。武则天精心营建的嵩山行宫群,不到十年,就几乎荡然无存。后来的历代皇帝,都不愿与这位女皇帝扯上关系,更不愿修缮她的行宫。千百年风雨侵蚀,再加上战火兵燹,那些曾经辉煌的宫殿,就只剩下荒草间的几块石头了。

石淙会饮

在武则天八次巡幸嵩山的记录中,最盛大、最浪漫、也最富文采的一次,是久视元年(700年)的“石淙会饮”。

那一年四月,武则天来到嵩山,在石淙河畔举办了这场著名的宴会。石淙河发源于嵩山北麓,水流湍急,在峡谷中形成了许多深潭和瀑布。其中有一处,两岸石壁陡峭,河床上巨石累累,水石相击,发出淙淙之声,故名“石淙”。武则天命人在河边的一块巨大平石上,搭建了临时的亭台,摆上酒宴,与群臣饮酒赋诗。

参加这次宴会的,有武则天最宠爱的男宠张易之、张昌宗兄弟,有宰相李峤、苏味道,有文坛领袖沈佺期、宋之问,还有皇亲国戚、地方官员,共计数十人。他们坐在巨石上,听着潺潺流水,看着两岸青山,饮酒赋诗,好不惬意。

武则天兴致极高,她率先赋诗一首:“三山十洞光玄箓,玉峤金峦镇紫微。均露均霜标胜壤,交风交雨列皇畿。”然后命群臣唱和。张易之、张昌宗兄弟虽然不学无术,但也能勉强应付几首。真正出色的,是那些文坛高手。沈佺期写了一首:“天子乘春幸凿龙,嵩山仙路杳云峰。独负流霞酒一杯,且将团扇暂徘徊。”宋之问的和诗更为精彩:“离宫秘苑胜瀛洲,别有仙人洞壑幽。岩边树色含风冷,石上泉声带雨秋。”

这些诗作,被武则天命人刻在石淙河两岸的石壁上,至今犹存。这就是著名的“石淙河摩崖石刻”,是武则天嵩山封禅留下的最重要的文化遗产之一。

“石淙会饮”的影响,远不止是留下了几首诗。它向天下展示了一个形象:武周朝廷,是一个文采风流的朝廷;武则天,是一个爱惜人才、重视文化的皇帝。那些参加宴会的文人,后来大多得到了重用。沈佺期升任太子少詹事,宋之问升任考功员外郎。更重要的是,这种“君臣同乐”的场面,强化了武则天作为“圣神皇帝”的权威——她不仅是威严的君主,更是群臣的朋友和导师。

对当时的社会来说,“石淙会饮”成了一个流传甚广的佳话。洛阳城里的百姓,都在传说着皇帝在嵩山与群臣饮酒赋诗的故事。一些读书人,甚至专程跑到石淙河,去看那些石刻,试图从中揣摩皇帝的喜好。一时间,诗歌创作蔚然成风,文人雅集成为时尚。可以说,“石淙会饮”对唐代诗歌的繁荣,起到了推波助澜的作用。

天地之中

武则天对嵩山的封禅,影响最为深远的,是确立了嵩山“天地之中”的地位。

在中国古代,“天地之中”是一个极其重要的概念。它不仅是地理的中心,更是宇宙的中心,是天命所归的象征。周武王灭商后,曾在嵩山脚下的阳城(今告成镇)测量日影,确定这里是“地中”。但后来,随着政治中心的东移,这个观念渐渐被淡忘了。

武则天重提“天地之中”,是有深刻用意的。她要告诉天下人:李唐建都长安,是偏居西方;而武周建都洛阳,靠近嵩山,才是真正居于天下之中。为此,她在嵩山脚下修建了“登封坛”、“禅地坛”、“朝觐坛”等一系列祭祀建筑,又在告成镇修建了“周公测景台”,重新测量日影,证明这里是“地中”。

最具象征意义的,是她命人在嵩山脚下铸造了一尊巨大的“天枢”。天枢是一根铜柱,高三十五丈,直径十二尺,上刻“大周万国颂德天枢”八个大字,四周有铜龙护卫,顶部有铜凤展翅。这尊天枢,就立在嵩山通往洛阳的大道旁,所有从洛阳到嵩山的人,都能看到它。它的意义很明确:嵩山是天下的中心,武周是万国的宗主。

武则天之后,嵩山“天地之中”的地位被历代王朝所认可。宋代在嵩山脚下修建了中岳庙,元代在告成镇修建了观星台,明清两代都曾派官员到嵩山祭祀。2009年,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将嵩山“天地之中”历史建筑群列入世界遗产名录,包括少林寺、中岳庙、嵩阳书院、观星台等十余处古迹。这份遗产名录,追根溯源,就是从武则天封禅嵩山开始的。

回望武则天与嵩山的这段历史,我们可以看到一个政治家的深谋远虑,也可以看到一个女人的情感寄托。她八次登上嵩山,在太室山顶祭天,在少室山脚祭地,在石淙河边饮酒赋诗,在奉天宫里处理朝政。嵩山的每一寸土地,都留下了她的足迹;嵩山的每一块石头,都见证了那个波澜壮阔的时代。

千百年后,武则天早已化作尘土,但嵩山还在,石淙河的流水还在,峻极峰的云海还在。每当夕阳西下,金色的阳光洒在太室山巅,我们仿佛还能看到,那个七十三岁的老妇人,穿着天子的衮冕,站在山顶祭天,她的身影,和这座大山融为一体,成为永恒。

嵩岳巍巍,天地之中,武后何以八顾不倦?是贪恋太室之松柏含翠,少室之飞瀑流云乎?非也。是倾慕汉武遗碣,中岳庙堂之香烟缭绕乎?亦非也。 那缭绕的云霭深处,藏着她说不尽的心事。这女子以雷霆手段登九重之巅,翻手间,李唐江山成了武周社稷。然而,越是手握乾坤,越觉高处不胜寒。那龙椅之下,是无数觊觎的目光;那丹墀之外,是窃窃的私语与暗涌的杀机。她来此,或是为了暂避那权力中心的炙烤,让嵩山的清风涤荡一下满身的尘嚣,在神岳的静默里寻片刻心的安宁。帝王也是人,也有疲惫与彷徨。

抑或,她真是在忏悔?牝鸡司晨,惟家之索,千年来的古训如刀似剑。她杀伐太重,用刑太酷,双手染了太多李氏宗亲与旧臣的血。午夜梦回,那些冤魂可曾来扰?天道有常,不为尧存,不为桀亡。她行的是非常之事,心中岂无一丝对冥冥天道之威的忌惮?或许,她跪拜的不只是神明,更是那被她践踏又渴望和解的秩序。每一次封禅,都是一次虔诚的赎罪,以盛大的仪式,祈求天的宽恕,给自己的行为一个神圣的背书。

但更深一层想,这或许是她最高明的权术。将嵩山营造成另一个政治中心,是何等的气魄!当百官不得不追随圣驾,在这山野之间禀奏国事,权力便从长安的深宫蔓延到了这天地之中。她在嵩山脚下建行宫,批奏折,是在向天下宣告:朕即天下,天下即朕。朕的脚步所至,便是朝廷所在。这不正是一种对传统权力格局的蔑视与重塑吗?她把自己活成了一座行走的山,威严、自在、不可动摇。

她在这神岳之上,或许终于悟透了一个残酷的哲理:极致的权力,本身就是一座孤峰。登临绝顶,风光无限,却也风雨无尽。她要的不是风景,也不是纯粹的历史或天道,而是这一切的融合——一个能同时安放她帝王威严、女性脆弱、政治野心与灵魂救赎的地方。嵩山,恰成了她波澜壮阔又充满争议的一生中,最沉默也最懂她的知己。她来来回回,是在天地之间,描摹自己那复杂难言的人生轨迹。(乔德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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