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嵩山于我,是一个久远的梦。梦中常有这样的情景:一位老者,立于登封告成镇的土圭之侧,日影在他脚下缓缓移动,从春分到夏至,从秋分到冬至。那老者不是别人,正是周公姬旦。
三千多年前,周公真的来过这里吗?他真的在这片土地上测过“天地之中”吗?
《周礼·地官·大司徒》记载:“以土圭之法测土深,正日景,以求地中……日至之景,尺有五寸,谓之地中。”郑玄注曰:“景尺有五寸者,南戴日下万五千里,地与星辰四游升降于三万里之中,是以半之得地之中也。”这些文字,像一把钥匙,试图打开那个古老的秘密。
我想象着周公的时代。武王克商不久,天下未定,武王驾崩,成王年幼,管蔡之乱起,东方未靖。在这样的历史背景下,周公辅政,东征平叛,而后营建洛邑。他来嵩山测影,不是一时兴起的闲情逸致,而是政治智慧与天命观的结合。他要为新建的周朝寻找一个“天下之中”,一个可以与上天对话的圣地。
为什么是嵩山?因为这里自古就是华夏神州的腹心之地。《史记·封禅书》云:“昔三代之居,皆在河洛之间,故嵩高为中岳。”河洛之间,正是华夏文明最初的摇篮。黄河与洛水交汇之处,孕育了夏商周三代文明,而嵩山,就像这个摇篮中的守护神,巍然耸立。
那么,在周公之前,尧舜禹来过这里吗?
文献为我们勾勒出模糊的轮廓。《尚书·舜典》记载,舜“岁二月,东巡守,至于岱宗,柴望秩于山川……五月南巡守,至于南岳,如岱礼。”中岳虽未明言,但巡守四方之制,当包括中岳。《墨子·兼爱中》说:“古者禹治天下,西为西河渔窦,以泄渠孙皇之水……北为防原泒,注后之邸、嘑池之窦,洒为底柱,凿为龙门,以利燕代胡貉与西河之民。”这些治水活动,多在河洛之间,嵩山脚下。
更直接的证据来自出土文物。河南登封王城岗遗址,考古学家发现了大面积的龙山文化城址,碳十四测定年代约为公元前2100年左右,与夏代早期相当。许多学者认为,这很可能就是禹都阳城的所在。《竹书纪年》云:“夏后氏禹居阳城。”而阳城,就在嵩山脚下。
二
白天,周公在测日影。他用的是一根八尺长的表,垂直于地面,观测正午时分的日影长度。他发现,夏至那天,影长一尺五寸;冬至那天,影长一丈三尺。通过这些数据,他可以推算出回归年的长度,制定历法,指导农时。这是对太阳运行规律的观察与总结。
夜间,他观天象。《周礼·春官宗伯》记载:“冯相氏掌十有二岁,十有二月,十有二辰,十日,二十有八星之位,辨其叙事,以会天位。”他观察的是北斗的运转,二十八宿的出没,五大行星的错行。他发现,北极星恒定不动,众星拱之;北斗七星的斗柄,春指东,夏指南,秋指西,冬指北,与四时相应。这些观察,发展出了“观象授时”的传统,奠定了中国古代天文学的基础。
那么,尧舜禹在这方面有什么贡献?
《尚书·尧典》开篇即云:“乃命羲和,钦若昊天,历象日月星辰,敬授人时。”尧帝命羲氏、和氏观测天象,制定历法,指导民众的生产生活。这是中国历史上第一次有明确记载的天文观测活动。《尧典》中还记载了“日中星鸟,以殷仲春”、“日永星火,以正仲夏”、“宵中星虚,以殷仲秋”、“日短星昴,以正仲冬”的观测方法,即以黄昏时分某些恒星的出现来确定季节。
舜帝继承了这个传统。《尚书·舜典》说他在璇玑玉衡,以齐七政。璇玑玉衡,有人解释为天文仪器,用来观测日月五星的运行规律。禹帝更是“尽力乎沟洫”,在治水过程中,必然需要掌握天文历法知识,以预知水情,安排工期。
周公站在前人的肩膀上,将这些零散的观测系统化、理论化,形成了中国最早的系统的天文学知识。这些知识,后来被写入《周髀算经》,成为中国古代天文学的经典。
三
说到《易》,就不能不谈它与《周易》的关系。《易》本是一个总名,指关于变化的学问。据说有三种:《连山》、《归藏》、《周易》。《连山》为夏易,以艮卦为首,象征山;《归藏》为商易,以坤卦为首,象征地;《周易》为周易,以乾卦为首,象征天。前两种早已亡佚,只有《周易》流传至今。
那么,尧舜禹对《易》有什么贡献?
《易传·系辞下》云:“古者包牺氏之王天下也,仰则观象于天,俯则观法于地,观鸟兽之文与地之宜,近取诸身,远取诸物,于是始作八卦,以通神明之德,以类万物之情。”伏羲画八卦,这是《易》的起源。而尧舜禹,则是这个传统的继承者和发展者。尧舜禅让,体现了“变动不居,周流六虚”的变易思想;舜耕历山,渔雷泽,陶河滨,体现了“自强不息,厚德载物”的精神;禹治洪水,三过家门而不入,体现了“顺天应人”的理念。这些思想,都被后来《周易》的编纂者所吸收。
《周易》真的是周公文王写的卦辞,周公旦写的爻辞吗?
传统说法是:文王拘而演《周易》,在羑里监狱中,将伏羲八卦演为六十四卦,并作了卦辞;周公旦在文王的基础上,作了爻辞。这种说法,司马迁《报任安书》有明确记载:“文王拘而演《周易》。”但文王、周公是否真的留下了文字?还是后人追记?
从文字风格来看,《周易》卦爻辞的语言古朴简洁,有些内容反映了殷周之际的历史事件,如“帝乙归妹”、“高宗伐鬼方”、“箕子之明夷”等,应该是那个时代的记录。但也不排除后世加工润色的可能。至于孔子作《易传》十翼,那是春秋末期的事了。孔子“晚而喜《易》”,读《易》韦编三绝,但他并未写《周易》,而是写了阐释《周易》的《易传》。这是一个重要的区分。
周公测影观星的那个夜晚,他是否也在思考《易》的道理?我想是的。白天测日影,那是乾卦的刚健;夜晚观星象,那是坤卦的柔顺。日影有长短,星象有隐现,这不正是阴阳消长的体现吗?天地交而万物通,上下交而其志同,这不正是泰卦的境界吗?
四
嵩山对于儒家思想的贡献,是深沉而持久的。
首先是“天地之中”的理念。周公在这里测影定中,确立了“中”的概念。这个“中”,不仅是地理的中心,更是文化的核心、道德的准则。《论语·尧曰》记载尧告诫舜的话:“天之历数在尔躬,允执其中。”“中”是一种不偏不倚、恰到好处的状态,是儒家追求的最高境界。《中庸》说:“中也者,天下之大本也;和也者,天下之达道也。致中和,天地位焉,万物育焉。”这一思想,正是从周公测影的“地中”发展而来的。
其次是“礼”的思想。周公制礼作乐,把礼乐制度系统化、完备化。嵩山作为“天地之中”,是举行礼乐仪式的重要场所。《礼记·祭义》说:“祀乎明堂,所以教诸侯之孝也。”明堂之制,据说就是在嵩山脚下建立的,是天子与天沟通的神圣空间。
第三是“天命”思想。周公总结夏商兴亡的教训,提出了“天命靡常,惟德是辅”的思想。这一思想,后来成为儒家政治哲学的核心。嵩山作为通天之地,是古代帝王祭天告成的地方。汉武帝登嵩山,听到“万岁”之声,于是封嵩山为“万岁峰”。武则天更是登嵩山封禅,改嵩阳县为登封县,阳城县为告成县,取“登封告成”之意。这些帝王行为,表面上是对嵩山的神化,实质上是对儒家天命思想的实践。
尧舜禹与这些思想有什么关系?
尧舜禹是儒家心目中的圣人,是“大同”之世的代表。尧之“允执其中”,舜之“无为而治”,禹之“卑宫室而尽力乎沟洫”,都是儒家理想的体现。尤其是禹,他治水的精神,被儒家解释为“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典范。嵩山脚下的启母石,传说就是禹的妻子涂山氏所化。这个传说虽不可信,但它反映了禹与嵩山的紧密联系。
五
然而,后来的嵩山,儒家思想为什么没有得到很好的继承?
我想,原因可能是多方面的。
首先是佛教的传入和道教的兴起。东汉明帝时,白马驮经,佛教正式传入中国。嵩山很快成为佛教圣地,北魏时建少林寺,后来成为禅宗祖庭。同时,道教也在嵩山发展,北魏寇谦之在嵩山改革道教,创立新天师道。儒释道三教在嵩山并存,互相影响,互相渗透。这种多元文化的格局,使得儒家思想不再是唯一的正统,它的独尊地位被打破了。
其次是政治中心的转移。唐代以后,中国的政治中心逐渐东移、北移,洛阳、开封虽然仍很重要,但已不如长安、北京那样显赫。嵩山作为“天地之中”的地位,也逐渐被边缘化。宋代虽然推崇儒学,但重心在理学,而理学的中心在江西、福建、湖南,不在嵩山。
第三是思想自身的演变。儒家思想本身在发展,从先秦儒学,到两汉经学,到宋明理学,再到清代朴学,每一次演变都伴随着地域的转移和重心的变化。嵩山虽然一直是文化名山,但已不再是儒家思想的中心和源头。
走在嵩山的石阶上,我想到这些,心中不免有些惆怅。但转念一想,这不正是历史的常态吗?文化如同流水,总是从高处流向低处,从中心流向边缘。嵩山虽然不再是儒学的中心,但它作为“天地之中”的象征意义,作为周公测影、二程讲学的历史记忆,永远不会消失。
夕阳西下,我站在告成镇的观星台上,看着周公测影的土圭遗址。日影已斜,星辰将现。三千年的时光,就在这日影星移中悄然流逝。周公当年的测影,是为了寻找“地中”;今天我们寻找的,是文化之根、精神之源。
嵩山依旧,天地之中依旧,而文化传承的使命,落在了我们这一代人的肩上。
结语
离开嵩山的时候,我回望那巍峨的山峰。山间的松涛,像千年的回响;脚下的黄土,掩埋着无数的故事。周公、尧舜禹、文王、孔子,这些名字早已融入这山这水,成为我们文化记忆的一部分。
天地有中,文化有根。嵩山,就是这个根的一块磐石。它见证了中华文明的起源与发展,承载了儒家思想的形成与演变。虽然儒家思想在嵩山没有得到很好的继承,但它的精神已经渗透到我们民族的血液中,成为我们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正如那日影,虽然每天都有长短变化,但总会回归正中;正如那星辰,虽然有升落隐现,但永远在天上运行。文化的传承也是如此,有盛衰起伏,有中心转移,但它的精神内核,将永远流传下去。
嵩山无言,天地有知。
(乔德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