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晨光中的专业远征

十月二十三日的伦敦清晨，空气中飘着泰晤士河特有的湿润气息。我们一行十一位河南审计人——这个已经在大巴车上磨合了数日的团队——正驶向伯克贝克大学。车内氛围与往日不同，少了几分游客的闲适，多了几分专业人士的郑重。

“今天的课得好好听，”刘团长整理着西装领带，“英国的审计体制和咱们差别不小。”

美女副团长翟女士坐在前排，乌黑的短发衬得她侧脸线条愈发清晰。她正低头检查讲义，偶尔用笔做些标注。阳光透过车窗洒在她身上，那专注的神情让坐在后排的我不禁想起昨日的牛津——同样是求知，今日的我们将从游览者转变为讲授者，尽管是通过翻译的转述。

博士时同志打破了沉默：“听说英国2014年就把国家审计委员会取消了？这改革力度够大的。”

“所以更要听听他们现在的运作模式，”湛女士接话道，“社会保障资金的审计，在哪国都是重中之重。”

黄秘书长抱着资料袋，像个尽职的秘书：“大家的胸牌都带了吧？待会儿进校门要用的。”

大巴穿过伦敦的街道，那些厚重的石砌建筑在晨光中苏醒。我想起昨日牛津的古老，而今日的伦敦呈现的是另一种庄严——帝国的余韵与现代的活力在此交融。

二、课堂：当专业术语跨越语言

伯克贝克大学的讲堂颇具英伦学术气息，深色木质墙围，投影仪安静地悬在讲台上方。我们十一人被安排在一个学术报告小教室，面前摆放着矿泉水与笔记本。

授课的是一位年龄五十岁左右的英国教授，笑容温和，开场便用略带口音的英语欢迎“来自中国的审计同行”。Varis站在一侧，担任翻译的是一位中国女留学生。

课程题目投影在幕布上：“社会保障公共资金的绩效审计”。团长微微点头——这正是我们此行的核心要点。

教授开始讲述第一部分：英国审计体制的演变。2014年的改革被详细展开，英格兰、苏格兰、威尔士各自保留审计署，但已非政府组成部门，而是社会组织性质。编制存在，但定岗不定人，政府提供资金保障。

“这有点像我们的审计机构改革方向。”博士时同志低声说。

但问题很快出现了。当教授进入第二部分——审计的法律依据、权限与内容时，翻译女孩开始显得吃力。那些专业术语像是调皮的孩子，在她口中变得模糊不清。

“External audit mechanisms（外部审计机制）”被译成“外面的检查办法”；“statutory powers（法定权限）”成了“法律给的力量”；最要命的是关于审计程序的五个分论点，她只用了三句话概括，完全丢失了层层递进的逻辑。

我看到翟副团长皱起了眉头。她举手用英语直接提问：“Could you elaborate on the five sub-points of audit procedures?（您能详细说明审计程序的五个分论点吗？）”

教授愣了一下，随即露出赞赏的笑容，开始逐一讲解。但翻译仍然跟不上节奏，那些精妙的制度设计在语言转换中不断流失。

课间休息时，团队围在一起。“翻译不是审计专业，所以很多专业术语翻译不出来，太可惜了，”团长叹息:“但这些内容正是我们最需要的。”

翟副团长却已经有了主意：“这样，我们分工。教授讲的时候，听力好的同事直接听原文，记下要点，然后咱们课后对照交流。”

这个提议立即得到响应。于是下半堂课出现了有趣的一幕：我们十一个人，有的紧盯教授口型，有的速记英语关键词，有的试图从翻译的只言片语中拼凑完整意思。黄秘书长忙前忙后，给各位“专家”递水递纸。

三、知识的重量与翻译的

当教授讲到社会保障资金的运营与使用情况时，投影上出现了详细的流程图和数据模型。这些正是我们日常工作中最熟悉的领域，此刻却因语言障碍变得陌生。

“Risk control and performance evaluation（风险控制与绩效评估）”部分，教授举了一个案例：某州的养老资金审计如何通过绩效指标发现问题，并推动制度完善。案例详实，可操作性强，我们所有人都竖起耳朵。

然而翻译再次让我们失望。“大概就是他们通过一些办法找到了问题，然后改进了工作。”女孩这样总结道。

博士时同志忍不住摇头：“这就像说‘审计就是查账’一样，把精髓全丢了。”

我注意到美女翟副团长的笔记本上已经记满了英文关键词和中文批注。她的字迹清秀有力，在“performance indicators（绩效指标）”旁标注着“可借鉴”；在“stakeholder engagement（利益相关方参与）”旁写着“我们的薄弱环节”。

三个小时的课程结束时，教授发下了厚厚的讲义提纲。我们如获至宝——即便翻译不尽如人意，这些文字资料仍是宝贵的参考。

这是真正的干货，”湛女士翻看着讲义，“回去得组织专题学习。”

离开讲堂时，那位英国教授特意走过来，用缓慢的英语说：“我知道翻译有困难，但你们的问题很专业，很高兴与同行交流。”

团长用刚学的英语回应：“Thank you. We learned a lot.（谢谢，我们学到了最需要的知识。）”

这句话是真心的。尽管有语言的阻隔，但专业之间的共鸣是相通的。就像昨日在牛津感受到的学术精神，今日我们在另一个讲堂，感受到了审计人共有的那份对精确、对公正、对高效能的追求。

四、牛津街：从数字到色彩的中午

下午一点，我们在唐人街简单用餐后，来到了牛津街。

如果说上午的课堂是理性与秩序的王国，那么牛津街就是感官与欲望的狂欢。街道两侧的建筑富丽堂皇，维多利亚风格的立面雕梁画栋，石柱与拱窗在秋日阳光下熠熠生辉。然而人们的目光很少向上——整条街上，黑压压的人流如同移动的河流，携带着购物袋、笑声和各种语言。

“这才是真正的‘人流如织’。”黄秘书长感叹。

我们十一人自然地分散成多个小群，自由的“派对”。团长和几位男同事对建筑更感兴趣，仰头研究那些石雕的工艺；几位女同事则迅速融入购物人群，眼神里闪烁着发现猎物的光芒。

我和翟副团长.湛女士等结伴。街头艺人的表演让这条商业街变成了露天剧场：一支五人小乐队演奏着爵士乐，萨克斯风的声音缠绵悱恻；不远处，杂耍艺人正在抛接火把，围观人群发出阵阵惊呼。

“审计和这有点像，”湛女士忽然说，“都是在一个系统中寻找节奏和平衡。”

翟女士笑了：“你真是三句不离本行。”

我们随着人流缓慢移动。店铺橱窗里陈列着最新款的时装、精致的瓷器、闪亮的珠宝。我发现自己陷入了一种奇怪的状态——眼睛在看，脚步在走，看着琳琅满目的商品，异国风情的衣物，勾起无限购买欲望。没有目标的浏览，最终只是一场视觉的疲惫。

走过塞尔福里奇百货那宏伟的转角，我们已经从牛津街的一端走到了很远。回望来路，只见人头攒动，各色招牌在午后光线中明明灭灭。

“你一物未购？”翟美女注意到我空着的双手。

我点头：“不知道要买什么。”

“看来还没找到'中意所爱'”她半开玩笑地说，“结果就是耗时费力，一无所获。”

这句话点醒了我。是啊，没有目标和方向，连购物都难以成功，何况是复杂的审计工作？上午课堂上学到的英国审计经验中，最核心的不正是清晰的目标导向和绩效指标吗？

五、暮色里的误读与求真

晚餐仍在熟悉的中餐馆。回到大巴时，几位“资深美女”果然大包小包，收获颇丰。但她们似乎意犹未尽：“听说酒店附近有个大仓流购物城，要不咱们再去看看？”

我本已疲倦，但见翟副团长向我望来的眼神，便会意的点头，鬼使神差地跟了上去。现在想来，或许不只是因为她是副团长，更因为她身上那种让人愿意追随的气质——认真而不刻板，美丽而不张扬，热情而有分寸。

购物城的入场程序有些繁琐，需要借用司机杨先生的会员卡。进入后，我被眼前的景象震撼了：巨大的空间里，货架如森林般排列，商品从地板堆到天花板，人群的喧哗形成持续的背景音。

向来不喜逛超市的我，立即感到头晕目眩。正想找个角落等待，却听见翟美女在巧克力货架前说：“这里的巧克力确实好，原料纯正，价格也合适。”

也许是因为她的推荐，也许是因为别的什么，我走过去挑选了几盒。接着，杨先生带我们去看酒类区。

突然，货架上的XO吸引了我的目光。

记忆瞬间被激活。一位法国朋友曾向我讲述白兰地的等级：VS、VO、VSOP、XO，陈酿期从三年到五十年不等。他每次回法国都会给我带一瓶XO，那琥珀色的液体里，盛着友谊与时光。后来他调离郑州，联系渐少，XO也成了往事。

货架上的标签清晰写着：39英镑。旁边有空礼盒。我几乎是急切地将一瓶酒装入礼盒，走向收银台。

扫码声响起，收银员报出价格：“89镑。”

我愣住了，指指酒瓶：“But the price tag...（但是价格标签...）”

“The box is for the 89-pound one.（这个盒子是89镑那款的。）”收银员面无表情。

在我无奈准备付款时，翟副团长拦住了我：“等等。老乔，我得回去看看。”

我心里苦笑，电脑扫码还能有错？想起翟群丽的羽绒外套还挂在购物车上，我赶紧去找刚才购物车。等我把她的羽绒外套找回来，看到她正在和店长沟通，看到我她大声的说：“老乔，你买的酒店员算错了，应该是39镑一瓶。”

只见翟女士正与一位英国主管站在货架前，手里拿着两个不同的礼盒。

真相终于弄清楚了：39镑的XO酒瓶被误放进了89镑的礼盒中。扫码扫的是盒子上的条码，而非酒瓶。39镑的酒本就不配礼盒。

主管连连道歉，重新结算，退款。翟副团长用半英语半汉语交涉，态度坚定而不失礼貌。

六、细节之美：审计与人生

回酒店的路上，我握着那瓶失而复得的XO，思绪万千。

翟女士坐在我的旁边，窗外的路灯不时照亮她的侧脸。我想起她课堂上专注的笔记，想起她在牛津桥上对建筑风格的点评，想起她此刻为了一瓶酒的差价据理力争。

“今天这事，很像我们审计发现的问题，”团长忽然开口，“表面看起来没问题，深入核查才能发现症结。”

博士时同志点头：“区别在于，审计发现问题是本职工作，而翟团长这是‘多管闲事’。”

大家都笑了。翟群丽转过头，眼睛在昏暗的车厢里格外明亮：“不是什么闲事。价格标签是商家的承诺，承诺就要兑现。这和我们审计是一个道理——数字和事实，容不得模糊。”

那一刻，我忽然理解了这位女性副团长的魅力所在。那不是外表的美，而是一种对真实、对精确、对公正的本能追求。就像她能在嘈杂的购物城中注意到价格的异常，就像她能在翻译不畅的课堂上捕捉关键信息，就像她总能在我们这个团队中自然而然地成为凝聚的核心。

我想起小时候老人说的：男人成家，是因为有了女人才叫家。女人的细心、善良、无微不至，成就了生活之美。《红楼梦》通篇歌颂女性之美，贾宝玉只愿与女孩们交流，因为他看到的是男性世界的虚伪与女性世界的真诚。

群丽之美，美在倾心，美在自然，美在对细节的执着，美在那些“无微之无微不至处”。这种美，与容貌有关，更与灵魂有关；与性别有关，更与专业精神有关。

大巴驶入酒店车道。伦敦的夜空罕见地出现了几颗星星。我们十一位审计人，带着课堂上的思考、购物街的见闻、一瓶酒引发的插曲，回到了暂时的住所。

明天还有新的行程，但这一日已经足够丰盛。从伯克贝克大学的专业讲堂，到牛津街的繁华市井，再到购物城的价格纠错，我们走过的不仅是伦敦的地理空间，更是审计人从专业到生活、从理想到现实的多维世界。

而这一切，因为一个人的存在——那位对价格标签较真、对专业求知若渴、对同伴关怀备至的副团长——变得更加生动，更加真实，更加值得在多年后的某个夜晚，就着一杯XO，细细回味。（乔德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