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边境线返回,我们驶向白哈巴村。道路在群山间蜿蜒,窗外的景色从壮阔的边境峡谷,渐变为宁静的山谷田园。
白哈巴村出现在眼前时,时间仿佛忽然慢了下来。
这是一个被阿尔泰山温柔环抱的村落,坐落在两条小溪之间的狭长台地上,所有建筑都沿着地势自然散布,毫无刻意规划的痕迹。最先吸引目光的,是那些小木屋——清一色的尖顶木楞屋,用整根原木垒砌而成,原木的缝隙用苔藓和泥土填塞,屋顶用木板搭成陡峭的“人”字形,以防积雪压垮。这种建筑形式有着明显的欧式风格,却又融合了蒙古包的理念,是图瓦人在特定环境中创造的智慧结晶。
村落的色彩在秋日里丰富到极致。屋顶是深褐色的,墙壁是原木的淡黄,栅栏是未经修饰的枝条的灰白。而环绕村庄的,是阿尔泰山赠予的调色盘:山巅是永恒的雪白,山腰是云杉和冷杉的墨绿,山脚是落叶松的赭石与白桦的金黄,草原则已转为温暖的枯黄。各种色彩不是截然分开,而是相互渗透、交融,形成自然过渡,宛如一幅巨大的油画,而村落就是画中点睛的暖色笔触。
走进村庄,细节更为动人。
每条小路都沿着自然地形蜿蜒,路旁是低矮的木栅栏,圈出一个个院落。院子里堆着过冬的柴火,整齐码放的松木散发着清香;屋檐下挂着风干的羊肉条,在秋阳下呈现深红色;有的院里拴着马匹,毛色光亮,偶尔打个响鼻,喷出白气。几乎每家门前都有一小片菜园,这个时节已收获完毕,只剩下几棵白菜还在坚持。
我们随意走进一户开放参观的人家。女主人是位图瓦族老奶奶,不会说汉语,只是微笑着示意我们进屋。屋内陈设简单却充满生活气息:中央是铁皮炉子,烟囱通向屋顶,炉火正旺,上面坐着铜壶,水汽蒸腾;炕上铺着色彩鲜艳的花毡,图案是传统的几何纹样与花草变形;墙上挂着刺绣的壁毯,画面多是草原、雪山、牛羊;窗台上摆着几盆绿植,在简陋的环境中格外清新。
老奶奶比划着让我们坐下,端出自制的酸奶和包尔萨克(一种油炸面点)。酸奶浓稠如膏,表面凝着淡黄色的奶皮,撒上白糖,酸甜适中;包尔萨克外脆内软,带着奶香。我们用手抓着吃,这是游牧民族最真诚的待客方式——分享最简单的食物,传递最温暖的心意。
从老人家出来,继续在村中漫步。村子中央有条自然形成的街道,其实也就是稍宽些的土路。路两旁有些木屋挂着小招牌:商店、饭馆、旅社,字体稚拙却可爱。一家小店门口,几个图瓦孩子正在玩耍,看到我们拍照,羞涩地躲到门后,又忍不住探头张望,眼睛清澈如喀纳斯的湖水。
村后的小山坡是俯瞰全景的最佳位置。登上坡顶,整个白哈巴村尽收眼底:木屋如棋子般散落,炊烟从烟囱袅袅升起,在夕阳中染上金色;牛羊从山坡缓缓归圈,牧民的吆喝声悠长;两条小溪在村外汇合,水声潺潺;远山如屏,雪峰在云层中若隐若现。这一刻,所有现代社会的喧嚣都远去了,只有人与自然和谐共处的宁静画面。
导游小高讲述着白哈巴的历史:“这个村以前人口很少,都是图瓦人。上世纪六七十年代,为了加强边境建设,政府从山下迁来一批哈萨克族农牧民。现在村里有140多户,800多人,图瓦人和哈萨克人混居,相处融洽。”
他指着远处的学校:“那是村里最好的建筑。以前这里的孩子上学要骑马走很远,现在村里有小学,初中才需要去乡里。老师有本村的,也有外地来的志愿者。”正说着,放学铃响,孩子们涌出校门,有的步行,有的被家长用摩托车接走,笑声洒满小路。
村里的生活依然保持着传统的节奏。我们看到有妇女在河边洗衣服,用的是木棒捶打;有老人在院子里修补马鞍,动作熟练;有妇女在烤馕,馕坑就垒在院角。最吸引人的是一家手工酸奶作坊,主人是位哈萨克大婶,她向我们展示制作过程:将鲜奶煮沸,加入前一天的酸奶作为引子,在恒温下发酵八小时,然后盛入布袋悬挂,滤去乳清,就成了浓稠的酸奶疙瘩。这种传统工艺制作的酸奶,能保存数月不坏,是游牧民族重要的储备食物。
午餐时间,我们选择了村中的“喀纳斯山间小味”。小店只有三张圆桌和四张条桌,紧凑地摆在小木屋里,却收拾得干干净净。老板是哈萨克族夫妇,丈夫负责烤肉,妻子负责炒菜。
招牌菜是包菜炒馕。这道菜颇有创意:将烤馕切成菱形块,过油稍炸至酥脆,再与包菜、青红椒、羊肉片一同爆炒。馕块吸收了汤汁的鲜美,外酥内软;包菜脆嫩,羊肉香醇,微辣中带着馕特有的麦香。我们还要了导游推荐的格瓦斯——这是一种用蜂蜜、啤酒花、面包发酵而成的饮料,颜色琥珀,气泡细腻,口感酸甜,带有淡淡的面包香,与油腻的炒菜是绝配。
但最让人难忘的,还是那杯酸奶。用玻璃杯盛着,浓稠到可以倒杯不洒,表面平滑如凝脂,撒着炒香的芝麻和白糖。舀一勺入口,酸味纯正清新,而后是奶香的回甘,醇厚绵长,比豆腐脑还要细腻顺滑。 老板说,这是用早晨刚挤的牛奶发酵的,不加任何添加剂。
饭后,我们看老板在院里烤馕。馕坑用黏土和羊毛砌成,形似倒扣的水缸,外围用土块垒成方台。坑底炭火通红,老板将醒好的面团拍成圆饼,用特制的印花模具在表面压出花纹,然后贴在坑壁上。不过十分钟,馕香四溢。取出的馕表面焦黄光亮,花纹清晰,边缘微翘,像一朵盛开的向日葵。
老板一边操作一边介绍:“我们哈萨克人常说‘可以一日无菜,但不可一日无馕’。馕是我们的主食,也是待客的必备。不同场合用不同的馕:日常吃的最简单,只在面粉中加盐;待客的会加牛奶、清油;节日的还要加鸡蛋、糖,表面撒芝麻或黑草籽。”
他拿起一个刚烤好的甜馕:“这个是‘酉克曼馕’,表面刷了冰糖水,烤出来亮晶晶的,孩子们最喜欢。”果然,馕的表面有一层薄薄的糖结晶,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咬一口,外皮酥脆,内里松软,甜而不腻。
最让人垂涎的是肉馕——“阔西格吉达”。老板示范做法:将肥羊肉切碎,拌入洋葱末、盐、孜然,包在发酵的面团里,或直接和在面中,拍成厚饼,贴在坑壁烤制。烤好的肉馕鼓胀如球,表面油亮,一切开,热气混合着肉香扑面而来,肉粒分布均匀,油脂渗入面中,每一口都满嘴生香。
“传说唐僧取经过沙漠,带的就是馕。”老板笑着说,“馕能保存很久,不怕干燥,是我们游牧民族最适合的食物。”
离开小店,我们在村中继续闲逛。看到有老人在树下演奏楚吾尔(图瓦人的传统乐器),声音苍凉悠远;有妇女在屋檐下刺绣,针线在花毡上穿梭;孩子们在空地上玩羊拐骨游戏,笑声清脆。
在一处高坡,我们遇到一位放牧归来的图瓦老人。他骑着马,赶着二三十只羊,慢悠悠地走在夕阳里。羊群经过,空气中弥漫着羊毛和尘土的味道。老人下马与我们交谈,虽然语言不通,但手势和笑容足以沟通。他拍拍自己的马,竖起大拇指;指指远山,双手合十贴在脸侧——那是赞美故乡的意思。
夕阳西下时,我们不得不离开。回头望去,白哈巴村笼罩在暮色中,木屋的轮廓渐渐模糊,灯火次第亮起,炊烟与暮霭交融。晚归的牛羊铃声叮当,牧人的歌声从远处传来,悠长而苍凉。
回程车上,我翻看拍摄的照片:木屋的细节,老人的笑容,孩子的眼睛,烤馕的火光,还有那杯浓稠的酸奶。白哈巴的美,不在于多么壮丽,而在于那种完整的、自足的生活状态。这里的人们依然保持着与自然同步的节奏,春种秋收,夏牧冬藏,在现代化的浪潮中,守着一方传统的田园。
这种生活正在发生变化。旅游开发带来了收入,也带来了外来文化;年轻人渴望出去看看世界,老人担心传统流失。如何在发展中保护独特的文化,是白哈巴面临的课题。
但无论如何,这个秋日的午后,白哈巴给了我一个完整的梦境:关于简朴的生活,关于人与自然的和谐,关于多民族共处的温暖,关于时光可以如何缓慢而丰盈地流淌。
阿尔泰山的雪峰在车窗外渐渐远去,白哈巴隐入群山的褶皱。但我知道,那些木屋还在,炊烟还会升起,馕坑的火不会熄灭,牛羊依然按时归圈。在祖国西北的边境线上,有这样一个小村庄,安详地过着属于自己的日子,本身就是一种动人的风景。
而我们所带走的,不止是照片和记忆,还有一种可能性的启示:在高速旋转的世界里,还有一种生活,可以如此宁静,如此贴近土地,如此充满手工的温度和人情的暖意。这或许就是白哈巴给予每个过客最珍贵的礼物——在心底埋下一粒种子,关于回归,关于简单,关于生命中真正重要的事物。(乔德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