界碑下的山河守望——中哈边境线行记
发布时间:2026-01-24 10:48:10  来源:  作者:乔德宁  点击:3549次

清晨的喀纳斯景区入口,已有薄霜覆地。我们登上区间大巴,车窗凝结着冰凌花。车子发动,缓缓驶入阿尔泰山的怀抱,仿佛一艘航船驶入金色的海洋。

右侧,喀纳斯河如一条翡翠玉带,蜿蜒相伴。河水清澈见底,能看到水下卵石的花纹,在晨光中泛着幽幽的蓝绿光泽。远望对岸,是无尽的白桦林——那是怎样一种金黄啊!不是凋零的枯黄,而是饱满的、灿烂的、仿佛吸纳了所有秋阳的辉煌。每一片叶子都像精心打造的金箔,在微风中颤动,整片森林便成了流动的金色波涛。白桦林之上,阿尔泰山连绵的雪峰在蓝天白云的衬托下,展现出婀娜多姿的轮廓。阳光从东侧斜射过来,给雪峰镶上金边,山体则处在柔和的阴影中,呈现出从银白到淡紫的渐变,如一幅巨大的水墨画悬挂在天际。

道路左侧,景象更为丰富。时而是一片笔直的白桦,树干洁白如象牙,上面布满眼睛状的斑纹,当地人称之为“森林的眼睛”;时而转为墨绿的西伯利亚云杉和冷杉,这些常青树在秋日里显得格外深沉;落叶松则呈现出温暖的赭石色,针叶柔软,在风中如羽毛般摇曳。松柏参天,树冠相接,形成幽深的穹窿,阳光只能从缝隙中漏下,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中弥漫着松脂的清香,混合着腐殖土湿润的气息。

“这里盛产松子,”同行的“观音”忽然开口,“阿尔泰的松子特别珍贵,生长在海拔1500米以上的红松上,三年才成熟一次。”话音刚落,大巴在一个转弯处减速——路边,一位图瓦族老妇人正守着一个小摊,面前的柳条筐里堆满褐色的松塔。司机善解人意地停车,我们纷纷下车。

老妇人穿着传统的羊毛长袍,头戴绣花小帽,布满皱纹的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她不会说汉语,只是用手比划着价格。松子还裹在松塔里,需要用力掰开才能取出。我们尝了几粒,果然是刚采摘不久,仁肉饱满,带着清甜的油脂香,入口脆爽。买了一公斤,在车上慢慢剥食,松香满口,这是阿尔泰最质朴的馈赠。

车子继续前行,一个多小时后,我们抵达了今天的第一站——中哈边境线。

白哈巴边防连驻地首先映入眼帘。营房整齐排列,五星红旗在哨所上方高高飘扬。这里是祖国版图最西北的边防哨所,享有“西北第一哨”的誉称。连队驻地的环境极为艰苦:冬季寒冷漫长,最低气温可达零下五十摄氏度;夏季短暂却可能有突发的暴热。每年十月至次年五月为大雪封山期,其间几乎与外界隔绝。官兵们要在这极端环境中,守卫中俄、中哈边境线上百公里。

我们在哨所外的纪念碑前驻足。碑文记载着连队的光荣历史:自组建以来,一代代官兵弘扬“耐住寂寞不叫苦,守住清贫不丧志,经住诱惑不失节”的精神,圆满完成各项任务。我想象着隆冬时节,战士们冒着齐腰深的积雪巡逻,睫毛结霜,呵气成冰;想象着他们在哨位上凝望同一片山河,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这种坚守,在和平年代尤为珍贵,它意味着一种沉默的承诺,对国土,对人民。

离开哨所不远,一块石碑矗立路边,“白哈巴”三个大字苍劲有力,下方“西北第一村”的小字注明着这里的特殊位置。这是村庄的界碑,也是某种意义上的起点——从这里开始,每一寸土地都承载着更深的意义。

继续前行约一小时,真正的边境线到了。

椭圆形的界碑高达两米多,用汉文和哈萨克文刻着“中哈边境大峡谷”。石碑在秋阳下泛着青灰色的光泽,庄严肃穆。游客们纷纷在此合影,脸上洋溢着到达边陲的兴奋与自豪。我们也不例外,单人照、集体照,用镜头定格这一时刻。

站在观景台上向西望去,景象令人震撼。

一条深邃的大峡谷横亘眼前,这就是中哈边境大峡谷。谷底是蜿蜒的界河——阿克哈巴河,河水在秋日里呈现出碧蓝色,如一条玉带镶嵌在峡谷底部。河谷两侧,最引人注目的是那一片白桦林——在阿尔泰初雪的映衬下,金黄色的叶子愈发耀眼,仿佛整个峡谷都在燃烧。白桦树沿着河岸生长,有的地方密集如墙,有的地方疏落有致,阳光透过枝叶,在林间草地上投下变幻的光斑。

峡谷本身的地质景观同样壮观。两侧峭壁高耸,有些地方近乎垂直,裸露的岩层呈现出红、褐、灰、白的条带,那是亿万年前地质运动的记录。奇峰突兀,有的像利剑指天,有的如巨人守望。在河流转弯处,形成小小的冲积滩,上面长满低矮的灌木。远处还能看到瀑布的痕迹——这个季节水量不大,但在雨季,应是白练垂空的景象。

目光越过界河,望向哈萨克斯坦一侧。景象的对比令人深思:对面的山体基本光秃,植被稀疏,显得荒凉寂寥。导游解释,哈方边境线三十公里内为隔离区,禁止居民居住,因此少有人烟。而中国这边,则是另一番景象:紧邻边境线的牧场依然开放,牛羊成群,悠闲地啃食着秋草最后一抹绿意。牧民的毡房星星点点,炊烟袅袅升起。边境公路上车流不断,旅游大巴、自驾车辆川流不息,人们来此感受边陲风光,边境贸易也颇为活跃。

这种对比让我沉思。同一片山脉,同一条峡谷,因为国界线的划分,呈现出不同的面貌与发展轨迹。中国一侧的繁荣安定,背后是国家对边疆建设的投入,是各族群众的辛勤劳作,也是边防官兵的默默守护。

沿着219国道——这条被称为“国道之王”的边防公路缓行,西侧峡谷的景色不断变换角度。在某些路段,我们能清晰地看到对岸哈萨克斯坦的哨所,小小的建筑孤立在山脊上。偶尔有对方的巡逻车驶过,扬起淡淡的尘土。两国边防军人有时会隔着峡谷互相挥手致意——这是边境线上常见的情景,严肃的职责之外,也有普通人之间的善意。

在一处较高的观景台,我们停留了较长时间。从这里可以俯瞰峡谷全貌:中国的白桦林像一条金色巨龙,沿着河谷蜿蜒;哈萨克斯坦的荒山则如沉默的巨人,守护着自己的领土。界河在中间静静流淌,它不关心政治与疆界,只是遵循自然法则,从高山来,向远方去。

导游小高指着峡谷某处说:“那里有个自然形成的岩石桥,传说成吉思汗西征时曾从此经过。当地图瓦人说,夜晚能听到战马嘶鸣和士兵的脚步声。”这种传说在边境地区很多,它们将历史与地理、现实与神话编织在一起,让冰冷的国界线有了温度与故事。

阳光逐渐西斜,峡谷中的光影魔术开始了。向阳的山坡明亮温暖,背阴处则沉入深蓝的阴影中。白桦林的叶子在斜射光下几乎透明,每一片都像小小的火焰。远处友谊峰的雪顶被染成玫瑰金色,庄严而神圣。

我想起历史上这片土地的变迁。阿尔泰山区域自古就是游牧民族驰骋的舞台,匈奴、鲜卑、突厥、蒙古等民族都曾在此留下足迹。边境线的划定是近代的事,但生活的脉络却更为古老。图瓦人、哈萨克人、蒙古人在这片土地上迁徙、交融,形成了独特的文化景观。国界线可以划分领土,却割不断山脉的连绵、河流的奔涌,也割不断文化的交流与民心的相通。

离开前,我再次回望峡谷。秋风掠过,白桦林沙沙作响,如万千细语。界碑静静矗立,它不仅是地理的分界,更是历史的见证,是无数人青春与坚守的象征。峡谷对面的荒山在暮色中渐成剪影,中国的村庄亮起点点灯火,温暖人间。

回程车上,剥开最后一颗松子,清香依旧。这来自阿尔泰深山的美味,和今天看到的壮丽山河、感受到的家国情怀,一起沉淀为记忆中的珍宝。边境线不仅是地图上的一条线,它是活生生的山河,是有温度的故事,是无数普通人用生命守护的日常。

夜幕降临时,我们驶离边境区域。车窗外,最后一抹晚霞映照着远山,星光开始浮现。中哈边境大峡谷沉入夜色,但我知道,那里的白桦林仍在月光下闪烁,界河仍在流淌,哨所里的灯火依然明亮,战士仍在巡逻——这一切,构成了祖国西北边疆最坚实、最美丽的风景线。

这片土地教会我:最美的山河,往往在最远的地方;最深的安宁,背后是最坚韧的守望。而所谓边疆,不是终点,而是另一种开始——是文明与自然对话的前沿,是多民族和谐共生的家园,是一个国家拥抱世界的温暖胸膛。(乔德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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