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夜观心,忽觉生命如登三重台阁,每上一层便见一番新天地。这修行路上,儒家的担当、佛家的澄明、道家的超脱,交织成生命的华严篇章。窗外银河星转,室内茶香轻扬——原来这三重境界,不过是回归本心的旅程而已。
第一境:破人情世故,见世间本相。
世人初入尘寰,多在人情网罗中辗转。《礼记》虽言“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然现实常如《庄子·山木》所叹:“君子之交淡若水,小人之交甘若醴。”那“涸辙之鲋”的寓言,早已道尽世间冷暖:庄周借粟于监河侯,所得非援手,而是“我且南游吴越之王”的推诿巧言。
昔有友人立志实业,初时谨守《孟子》“老吾老以及人之老”的儒家训导,对亲友倾囊相助。待事业将成,平素受惠者竟联袂发难,恰似《庄子·列御寇》中“曹商使秦”的讽刺——得车百乘者,终为舔痔之徒。此时方悟《金刚经》“凡所有相,皆是虚妄”的真意,世间温情眷恋,多是镜花水月。
然破执非绝情。《庄子·人间世》借“支离疏”示现真谛:形残而德全者,反能“鼓策播精,足以食十人”,保身完行于乱世。真正的超脱,是如庖丁解牛般“以无厚入有间”,在世俗缝隙中游刃有余。孔子“君子和而不同”的清醒独立,恰是此境起点;而《大学》“修身齐家”之本,亦须建立在此番洞明之上。
第二境:住当下之境,养平常之心
越过人世纷扰,方知《中庸》“致中和,天地位焉”的妙处。此境如陶渊明“采菊东篱下”的悠然,更似《庄子·知北游》中“天地有大美而不言”的静默观照。
世人常陷“逝者如斯夫”的嗟叹,为旧憾新忧所苦。某日见养花者侍弄盆景,忽见《金刚经》“应无所住而生其心”的灵光——那修剪的每一刀都是当下,既不留恋往枝,亦不焦虑新芽。这正是禅宗“饥来吃饭困来眠”的平常心,也是庄子“濠梁观鱼”的愉悦:“儵鱼出游从容,是鱼之乐也。”惠施问“子非鱼,安知鱼之乐”,庄子答“子非我,安知我不知鱼之乐”——当下直觉,超越逻辑思辨。
《道德经》言:“知足之足,常足矣。”这种满足不是懈怠,而是如《庄子·养生主》中“泽雉十步一啄,百步一饮”的自在天然。佛经载维摩诘居士“虽处居家,不着三界”,在尘世修出离心,恰似莲花出淤泥而不染。《孟子·尽心上》“万物皆备于我矣,反身而诚,乐莫大焉”,正与此境相通。
第三境:齐物我之别,入逍遥之境
登临此境,忽觉昔者庄周梦蝶,不知周之梦为蝶与,蝶之梦为周与。这种物我两忘的境界,与《华严经》“一即一切,一切即一”的法界观照浑然契合。
《庄子·齐物论》开篇便是“吾丧我”的宣言。看那“罔两问景”的寓言:影外微阴问影子为何移动,影子答“吾有待而然者邪?吾所待又有待而然者邪?”——层层追问,直指存在的相对与虚幻。此中深意,恰合禅宗“非风动,非幡动,仁者心动”的机锋。
《庄子·秋水》篇更是开阔:河伯见海若,始知“井蛙不可以语于海者,拘于虚也”;读“朝菌不知晦朔,蟪蛄不知春秋”,乃悟时空本无定法。老子“夫唯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的智慧,在此化作《逍遥游》中“乘天地之正,而御六气之辩,以游无穷”的无待境界。列子御风而行犹有所待,真正的逍遥是“无己、无功、无名”的彻底自由。
三境圆融即世间而出世间:今夜沐手焚香,忽见三境原非隔绝。《论语》“四十不惑五十知天命六十花甲七十而从心所欲不逾矩”,何尝不是历经世情后的平常心?《坛经》“佛法在世间,不离世间觉”,正是即俗即真的中道智慧。
忽忆《庄子·达生》中“佝偻承蜩”的老人:“虽天地之大,万物之多,而唯蜩翼之知。”孔子见而问其道,答曰:“吾处身也,若厥株拘;吾执臂也,若槁木之枝。”这专注当下的功夫,正是三境融通的写照——以齐物之心破分别,以平常之心处当下,以逍遥之心入世情。
人生修行,终究要如《道德经》所言:“为学日益,为道日损。”在知识的积累与心念的净化中,渐入“损之又损,以至于无为”的化境。《庄子·应帝王》中“混沌凿七窍”的寓言警示我们:过度的人为造作,反伤天然本性。而《大宗师》里“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的超越,并非冷漠,而是在更高维度上的慈悲。
从儒家“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担当,到道家“天地与我并生,万物与我为一”的逍遥,这三重境界的攀登,实为螺旋上升的回归。《中庸》“致广大而尽精微,极高明而道中庸”的智慧,在此得到圆满体现——最高明的境界,恰在最平常的生活中。
当我们在《庄子》寓言中见自己、见天地、见众生,终将明白:人生境界,不过是从“看山是山”,到“看山不是山”,最终回归“看山还是山”的心灵旅程。而这趟旅程的终点,不在远方,就在当下这颗“喜怒通四时,与物有宜而莫知其极”的平常心里。(乔德宁)
